堂 妹
何立文
我从叔叔家门前经过。那时候春节的气氛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达到了饱和。一个小小身影在门缝里晃了一下,转眼就不见了。推门进去,婶婶告诉我,那个小人儿是堂妹的第二个女儿。婶婶笑笑,说这个小丫头都晓得躲闪了,真懂事啊。为了得到一个儿子,堂妹、妹夫和计划生育较上了劲,正在进行超乎寻常的残忍的拉锯战。
今年,漂流在外,小心翼翼地从事超生事业的堂妹回到娘家。平日里不敢出门,怕走漏风声,乡里的计生干部上门找麻烦。一个不足两岁的小女孩,在惊恐笼罩的日常生活的操练下,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躲”的本领。此刻,她缩在灶角,通红的柴火映照着一双惊惧的眸子。她几乎哭出声音了。“叫伯伯,快叫伯伯……”婶婶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小女孩傻傻地看着我,最终没叫。堂妹走过来,说这孩子胆子很小,遇见生人就害怕……小女孩大概知晓自己的出生不过是父母出于怜悯,所以也十分清楚身份的尴尬。大家都在外面嬉戏,她常常一人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发呆。她在思索与人打交道的必要性呢,还是在琢磨父母不服输似的赌徒心理?
依旧有一批隐蔽的江湖医生,用机器为偷生的父母们做胎儿性别鉴定。机器一照,仿佛神仙的照妖镜,女性胎儿便决绝地被剥夺了出生的权利。在低矮的、昏暗的、简陋的、回旋血腥味的手术室内,一条条生命被彻底删除。而孕妇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生命的问题,她一定再一次陷入无边的愧疚中。或者说,概率学说又一次无情地戏弄了他们。命运给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他们只好悄悄地转移阵地,期待下一次“中标”。
我记得,姑娘时的堂妹,活泼开朗,泼辣能干。十七八岁时,小学文化的她便夹在打工潮里,跑到温州学习电脑绣花。每年春节回家,身材高挑,时装包裹的堂妹,总会吸引村里众多媒婆的目光。那时候的堂妹,整日沉浸在少女的骄矜里。她或许没有料到,如今炼狱般的生活,几乎将自己拖入了麻木的深渊。是的,从那个躲躲闪闪的小女孩身上,从堂妹呆滞的眼神深处,从妹夫那张沉默寡言的脸上,我分明觉察到了这些年来,“延续香火”对这一家人的折磨与戕害。它快要将其逼疯了。
真实地说,我对堂妹是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鄙夷的。不仅仅因为她不是我们家族的一分子(她是当初婶婶改嫁给叔叔时的附属品),可能还缘于她的心胸狭隘。日常的人情交往中,她秉承了婶婶斤斤计较的优良传统。大女儿敏敏给婆婆带时,一次偶然事故,脸上留下一道可怖的伤疤。为此,婆媳俩一直不冷不热。妹夫在两头夹击下,日渐肌瘦。有一年,堂弟从外地回来,我们一家人都接受堂妹的邀请,去她家吃饭。妹夫是木匠,专门给人家搞搞室内装潢。瘦弱的身子,仿佛一蔸营养不良的野菜。说话嗡嗡嘤嘤,你必须支起耳朵,小心分辨,才能理解其大意。他们租住的房子也算宽敞,两室一厅,带了一厨一卫。房子西墙上裂了一道缝,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趴在那儿。脏衣服、干净衣服、大人衣服、小孩尿裤……散乱地堆积在一张辨认不出漆色的床上。堂妹特意弄了一盘什么日本豆腐,滑腻腻的,说不明白什么味道。饭后,堂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告诉我,这边眼看也呆不下去了,房租贵,一个月两百多,附近的人好像对她的偷生有警觉,晓军(妹夫)现在又没赚多少钱……小女儿睡醒了,大声啼哭起来。堂妹只好过去喂奶。回来路上,我和堂弟一直在讨论,堂妹这样永无休止地持续下去的意义。我真的弄不清楚,男孩对于一个家庭究竟意味着什么?堂妹曾多次告诉我,婆婆如何如何喜欢孙子(大儿子生的)。或许,这样惨烈拼搏的结果只是为了讨得婆婆的一缕欢心?她甚至告诉我,大女儿脸上的伤疤也是婆婆故意弄下的。说这话时,堂妹的脸是阴沉的,语气里透露出大量不可饶恕的怨恨。有几次,我很想劝说堂妹就此作罢。但每当看见她那幅坚韧的神情,就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我变成了一个无能的哑巴。我知道,她的固执已深入骨髓。只是,我一直惦念着那个小女孩,那个习惯于躲藏的小女孩。她的明天,或者未来,该有多少源自对人的恐惧会笼罩她呢?她的一生,很可能是躲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