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为谁虔诚

纸钱烧得正旺，粗大而鲜红的蜡烛早已点燃。一挂长长的红鞭炮在父亲手中摇曳欢跳，随后便喷射出一阵刺鼻的火药香。正堂的供桌上依旧摆上那几样牺牲，鸡、鸭、鱼和一大碗喷香的猪头肉。母亲虔诚地跪在神柜前，双手合一，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先人们啊，过年了，我给你们准备贡礼了，你们尽管享用，保佑我的子孙平平安安吧。

年年都是如此。母亲为示虔敬，总是早早地打好厚厚一叠纸钱。母亲说日子好过了，也要多烧点纸钱给先人们，他们在阴间得到了后人的孝敬，能不保佑我们么？

母亲的话实在，她小时候虽说吃了不少的苦，但曾祖父母和祖父母对母亲和父亲却是特别的好。父亲是朱姓人家收养的儿子，母亲几岁时就做了童养媳，在朱姓家里，母亲和父亲都是外人，但在那苦难的岁月，父亲和母亲却拥有无比幸福和美好的童年。

记得小时候母亲总说，那时家里只要有一口吃的，曾祖父母和祖父母都要分一大半给我的父亲和母亲。父亲和母亲能平平安安走到今天，靠的是那些曾经活着的和死去的先人们的呵护和庇佑。

母亲虔诚地跪拜着，她一直要等待着纸钱燃尽。母亲说，未燃尽的纸钱不能用棍子或火钳挑拨，那样就是对祖宗的不敬。我看着那堆厚厚的正在燃烧的纸钱，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从前。记得小时候家里穷，逢年过节时才能有点好吃的东西。那时祭祀祖先也简简单单，每每供品上齐，趁母亲跪下叩头之际，我们就偷着吃桌上的供品。有时未等母亲烧完纸，叩完头，桌上的鱼肉和点心便被我们偷吃殆尽。可母亲并不责备我们，她总是说，你们慌什么，祖先们是舍不得吃这些的，早晚都是省下给你们吃的。是的，祖先们怎会跟后人争抢这点有限的吃食呢，我的先人们怎么能忍心看着他的子孙挨饿受罪而坐视不管呢？

纸火烤炙着母亲的脸，干枯的面容被烈焰熨烫得平整而光滑。寒风从门缝里挤进堂屋，撩起母亲的白发，舞动着尚未燃尽的纸灰。灰黑的纸灰旋转着，落在牺牲上，另一半落在母亲的后背和发梢。母亲的背弯曲着，前额几乎着地，如果再静些，我一定能听到她叩头着地的声响。我想，我能听到的，先人们一定能听到，他们从响声里，一定能听出后人们都平安地生活着，也一定能感受到人世间又多了一次四季的轮回。

年近八十的父亲总是在祝福时帮母亲弄这弄那，他虽对先人虔敬，但他从不跪拜。父亲说孝敬祖先要时时将先人们记在心里，要从孝敬自己的父母做起，磕头和烧纸不能换来活人所要的一切，只有辛勤劳动和勤俭持家才对得起自己的祖先，才不会给先人丢脸。父亲从不反对也从不省略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在母亲的训斥下，一个接一个地给祖先磕头，父亲总是站在一边，像是欣赏着一道风景。今天，父亲一样地看着他的一大群孙子和曾孙跪在神柜前，一个个五体投地的样子，心里就像喝了蜜，苍老的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幸福和满足。

这样虔敬地祭祀先祖，我们家一年要进行两次。过年这一次当然要隆重，供品也要丰富些，这就相当于每年要向先人们做一次例行汇报，这一年我们做了些什么，哪些能给先人们脸上增光添彩。另一次是在清明，这天里不仅要给先祖们上供，还要给他们上坟添土。在鄂北乡村，逢年过节祭祖是最基本的礼仪。我曾经见过一家人从未祭拜过自己的先祖，甚至连祖坟也不上。父亲说那一家人不配做死者的子孙，因为他们不能给他的先人增光，他们也不敢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祖先。

高中毕业那年清明，母亲和父亲在祖父坟前烧了不少纸钱，那天风大，纸火瞬间燃上坟头，父母亲费了好大劲才将大火扑灭。母亲相信祖坟冒烟福及子孙之说，过后很后悔，责怪父亲不该将火扑灭。巧的是那年高考后，我考上了中专，从穷乡僻壤里走了出来。后来母亲总将这一功劳归结到她的名下，她说是因她求得祖先的保佑，祖坟里才有了烟气，才有了朱家的生活富裕和人丁兴旺。

我从不怀疑母亲的虔诚，我从母亲的那份虔诚里享受母爱，感受亲情，分享成功的喜悦。今天，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像母亲那样，期望祖先降福于我的孩子。同时，我也期望祖先降福于我的父母亲，希望他们晚年不再劳累，不再为我们担惊受怕，无论有多大的灾难，都让我来承担，不要连累我那可怜的父母。

我曾很多次地对我的子侄们说，你们的爷爷奶奶是很渺小很平凡的农民，他们用朴素和善良培养了我们兄弟姐妹，从他们身上，我们或多或少继承了先人们勤劳的品格，对你们我别无他求，我只希望你们做人要做得堂堂正正，做事要做得光明磊落，不能损害父母的名声，不要辱没自己的祖先。　　

以前很少在意过母亲的背影，那些年里，我回家探望父母时，每次分别都是母亲看着我们的背影远远离去，只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山的尽头。今天我站在母亲身后，看到跪拜着的母亲是那么苍老，脊背是那么弯曲，我似乎不相信眼前跪着的就是我的母亲。她曾经是那么高大，身体是那样地强健，就连说话也是那样地铿锵有力。望着母亲的背影，我的心里不由地腾起一股酸楚。母亲为我们虔诚，而我又能给予母亲什么呢？

总在努力地寻找答案，总在不停地感受人生。生命之花一次比一次绽放得灿烂夺目，那是大地的恩赐，是上天给虔诚的子民最丰厚的回报。然而，骨肉也有离别处，繁花总有落尽时，当有一天我们不再拥有母爱，我身边的一切还会变得那么美好么？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大爱无言，大孝无边。但愿天下所有的子女都能关爱自己的父母和孩子，对上以孝，对下以爱，如此不辍，和谐永固。

 

　　　　　　　２００７．３．１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