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乳名

汪维伦

有一些东西不见了，但并不是被丢失；有一些东西常在着，却也并非就是不朽。

面对往昔，我回首复回首——回首间，看见我的乳名正从母亲的乳头上挪开那正在吮吸的嘴，睁着一对亮晶晶且满含着稚气的大眼睛，向远方呆望了那么一刻。接下来便见他挣脱母亲的怀抱，两只小脚颤崴崴地站立着，慢慢地、慢慢地让脚步挪开成一个“人”。于是，这人生的步伐就从此拉开。一声惊呼，我的乳名正从跌到的尘埃中在努力地向上爬起着；又是一声惊呼，但这次我的乳名并没有倒下，而是挪动着另一只脚，换个姿势站稳了自己……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眼里充满好奇。

一棵树最初的乳名就叫芽，露珠唤它一声，便抽出几片叶子。阳光唤它一声，生出细细的茎杆。风雨再唤几声，它摇着晃着就壮实了身子。接下来在时光和岁月不停地呼唤中，日久天长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而我的乳名呢？在那时它就是一个仅供呼唤的词。并且是一个能呼得应的词。此时，他不就躲在那条生长着许多小鱼小虾和小蟹们的小溪里，只把母亲的左一声呼和右一声唤当成吹过耳边的风，而一声不吭地玩着他的水呢。或是正和一群疯孩子们如一窝放飞的蜜蜂般地涌向屋后的山头，于树林中穿梭，在草丛里滚打着撒着欢呢。我的乳名曾不知所措过，那是在春日的水稻田里摸泥鳅时，不小心把青嫩的秧苗踩进泥坑里却怎么也找不见了。面对着叔伯们的训斥，他只好低着个头，搓着两手，显示出他的不知所措。我的乳名也曾茫然过，那是在学校念书时太玩脾，让老师告诉了家里，被母亲扬言不要我了，把我关在黑夜里的屋外那几分钟——让我感到身后是家门紧闭，而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一种茫然的感觉突然升上心头。在那一刻，我的心里存在着的不仅仅只是怕，还充满着一些说不出的淡淡的苦涩……

一棵树开始展枝拔节就意味着将摆脱芽。一只小鸟的身上让羽毛盖过了戎毛，便意味着不久就会展翅高飞。

而我的乳名却看不见展枝拔节，也不能振翅高飞。可渐渐长大的我却也学着象小树摆脱芽一样地想方设法地想甩掉它。不是因为它被叫着不好听，也不是对这听多了的老一套的呼唤声感到了厌烦。就有着那么一种叫人说不清的因由非让我藏起它不可，巴不得它在我们同学与同学之间成为一个永远也不知道的秘密。真对不起呀，乳名。你在我的身后跟了这么久（十四、五年），被左邻右舍、上屋下屋的左呼来右唤去，上喊上下叫下的，不是把你呼成了一个滚圆的瓜，就是将你喊成了一颗熟透桃。现在这个孩子不知为什么那样想摆脱你，你看他在一首题为《我的名字》的诗中怎么写来着：“更是母亲的那一声呼唤／‘芽——子’，温润甘甜／罩我一脸稚气／沾我满身晨露／／还有父亲那声如沉雷／‘芽——子’，一声回旋／我抖动了两下身子／像嫩苗伸展着叶瓣／／终于有一天，我挣脱了母亲牵挽的手／长得比父亲高出半个头／那天，我对父母亲提出了个小小的请求／再叫一声‘芽——子’好么？从此以后就别……”哎！乳名。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就成了我羞于见人的部分。更弄不明白在这样的时候，于我们同龄人之间，你却又像是天大的秘密，对谁都不能泻漏；是无从替换的尊严，到那儿都不可弄丢。可这乳名却又犟头犟脑地还非要坚持着，在这成长的途中送上我一程——千怪万怪，就怪父母亲一时改不了口。

如今是哥哥。叔叔。爷爷……这些由称呼砌起的辈份台阶，在一级一级地把我托起，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将我升高。从地平线到斜坡，再从斜坡到高坎，又由高坎到山梁……再是无限风光上顶峰。已不知下面海拔是多深。只感到那里的风有些寒，只觉得那里离云是那么的近。忽然想起我已好久不见了的乳名。而呼喊它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走远，一些为数不多的存留者，而这时的乳名却已成了他们嘴边的一个丢失了很久很久的词。

一棵树长出去就不能再回到它的原初，一只鸟被孵出后便再也不能还原成蛋。于是，树就成了回不去的树，鸟也成了归不还的鸟。因而这个再也回不到乳名里去的我，便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隐去，我的童年和乳名——这人的禾杆上最青嫩的那节。

哦，乳名。年迈的母亲已不再将你唤着，现在，你和我相隔的距离是遥望有多远，我们的相距就是多远。

 

 

（参考字数：1600）

 

 

(246650)安徽省岳西县来榜地税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