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人 渡
--纳兰柔佳

站在这座中国最险峻的吊桥上,随着山涧的风,和吊桥一起上下起伏、左右晃动着的不仅是我的身体、我的长发,还有那颗多情的心。
我承认,我很多情,这在以前我是万万不肯承认的,而此时,站在飞跨两处绝壁上的情人桥中间,我肯定地给自己下了定义:我很多情。
多年前,和邻家姐妹跳猴皮筋,一个淘气小男生,悄悄割断我们栓在树干上的花皮筋,邻家姐妹嘹亮的嚎哭,迅速引出了邻家姐妹拖着鼻涕的哥哥,那哥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住逃遁小男生的招风耳,小男生龇牙咧嘴地告饶,痛苦中栓好了花皮筋。突然好羡慕好羡慕邻家姐妹有个哥哥,那年我也就是7、8岁吧。
军校毕业后的那个秋天,干枯的芦苇齐刷刷立在盐碱滩,南飞的大雁一队队掠过戈壁的长空,很久一段时日,天空竟然没有见过一朵云,嘴里吹着泡泡糖,抱着琴,坐在石头上享受塞外秋日的阳光,使劲地看蓝的透明的天空,期望在纯净的兰色中找到瑕疵。
一方青灰的手绢遮住视线,有淡淡的烟草味,绢的主人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写满同情关切的眼神略显紧张地探询着我,哦,凝神看天,风吹出了眼泪,不知不觉挂满面颊。空旷的野地,“独自流泪”的小女兵,年轻的军官误解了。不想解释,却也不想离开。年轻军官试探地问询,被我的无声阻回,年轻军官开始谨慎地讲他的经历、讲笑话、还讲了好多好多与那个秋天那片蓝天那片戈壁无关的事情,一直讲到蓝天上布满灰红色鱼鳞状的云霞,秋风凉了季节,也凉了我的肩头,又一阵晚风,我更紧的抱住小提琴,跳离坐了大半天的石头,甩着麻木的腿脚朝远处的营房走去,年轻军官有些帅气有些腼腆也有些腻歪的面孔,愕然的静止在戈壁的黄昏。
从容的练琴,从容的穿着戎装,从容的走过四季,潜意识里影影绰绰的哥哥却没有从容的出现。
21岁的夏天,从疾驶的皇冠后窗飞出,人生的记忆中断了30多分钟,远处有呼唤,一声又一声,好遥远好遥远,艰难的睁开眼睛,世界是红色的,朋友轻轻擦着我的眼睛,红色的世界没有了,又是蓝的异常洁净的天空。朋友抱着伤痕累累的我,离开长着一棵白杨的沙堆,黄沙和白杨溅满鲜血,这是我跌落的地方,那堆沙,留我在人间,帽子上的五星遗失了,五星和鲜血永远地与沙为伴了。
那场车祸,我伤了,伤痛的假期并不伤痛,有二分之一波斯血统的朋友,把异邦的浪漫深深植入我传统的大脑。还忆得,几根掉落的秀发能在欢乐的笑语里变成袖口亮亮地黑玫瑰、三五颗鲜艳的红珠把裸露的脚踝点缀的让街人驻足、粉色的木槿别在白裙上,总是那么赏心悦目,心情怡然。穿上袖口用我头发绣出黑玫瑰的毛衣时,我的伤痊愈了,朋友因公司经济纠纷,失去了自由。21岁的生命河流中,第一次知道思念和离别的滋味,这种思念和离别的滋味,一直萦绕在心头,与车祸后留下的疤痕同生同息、朝夕相处,没有人知道。
我很喜欢夏天,夏天的绿荫,夏天的太阳,当然还有夏天火红的木槿,都让我容易生出许多心思,也许,命里注定,在暖暖的夏日,我的热情比太阳还要热。
炎炎夏日,套上发白的露着膝盖的牛仔裤、白色泡袖的棉质洋衫,去千里之外的山的那一边放牧身体放牧心情,黄龙旖旎的五彩池、海螺沟亿万年的冰山、九寨神奇的芦苇海,让我赞叹,让我感慨,让我放松,赞叹感慨放松之余,却又落寞的不知道缺少什么。
在春熙路,TJ把那支宽宽的双音口琴送给我的时候,突然很激动,有久别的感觉。坐在阴平古道逶迤的山路上,对着大山、对着万木、对着溪流吹起古老的民谣,那一刻,心里好静好静。放弃登顶,就坐在这个有林间阳光的空地,好好吹吧,把所有的心中的歌挨个吹一遍。下山的路,有些滑,不小心摔倒了,皮肉摔得很疼,咬着牙忍住,察看口琴,口琴压扁在衣兜里,心疼,抑制不住的哭声连鸟儿都不叫了。路过山涧一潭绿水,站在吊桥上,把压扁的口琴,抛入几十米下的深潭,口琴落入水面,却并没有溅起一个水花,这潭水静默无语,没有开发的痕迹,没有山外浮世的污染,也许,还会静默地沉睡下去,心里默默地为这个深潭起名:口琴湖。
TJ又送我一支口琴,这把口琴时刻装在行囊里,站在悬崖天堑之间拉起的吊桥上,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勇敢的撒开手,跑了两个来回,山涧的风亲吻着细长柔韧的吊桥,也亲吻着我,掏出了口琴,我要吹一首著名的《情人渡》,因为,我就站在中国最险峻的吊桥上---西羌九黄山猿王洞情人桥,这里有最美丽的爱情故事,有最美丽的风景,有最美丽的心情。
情人渡,情人渡,世界上真的有这个地名,在美国一个叫“山那多”的地方,有首好听的曲子也叫《情人渡》,很多年,一直喜欢这支曲子,也就一直等待那个有情人,敞开的心扉是多情的,却不滥情,敏感的心是多情的,却不能受伤。
远处羌笛声声,林涛啸啸,猿鸣凄厉,这里口琴悠扬,我心依旧,依旧平静,心是最勇敢的情人。
2008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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