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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主题: [原创(散文)怀念一匹狼 打印 | 收藏本帖 | 浏览: 82    
 
朱光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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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08-04-19 10:18 [删除] [置顶] [公告] [推荐] [精华] [转移] [加粗] [查看IP] 楼主

[原创(散文)怀念一匹狼

  怀念一匹狼

两天前父亲到我家来了,这是他入秋后的第一次进城。上次我回老家看他时,他晚上还睡在老屋后山的红薯地里。这不,红薯还正长个呢,野猪天天来祸害,父亲实在是没办法,才提前挖了红薯。我知道,要是地里庄稼不收,说破了天,他也不会到城里我们家串门。父亲说怕是以后种不成秋庄稼了,野猪太多了,种的再多也不够它们糟蹋的,要是先前那些狼还在就好了。

我第一次听到父亲提到那些狼,怀念那些狼的好处。二十多年了,父亲和我都没有见过狼,就连我们村里跟狼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猎人老喜,也没有发现狼的蛛丝马迹。

狼是野猪的天敌,有狼的日子山里那些野生的动物就少。我小的时候,山里狼特多,野猪还真的不多见。后来就知道,狼最喜欢吃猪崽,山村里谁家的猪崽没照管好,一不留神就成了狼的宵夜。当然,狼首先吃掉的是野猪崽,其次是兔子、野鸡、狐狸之类的小动物。我之所以对狼的食物链如此谙熟,一是大人们都这么说,其次是从狼粪中发现的各种动物的毛骨来判断的。狼屎是白色的,在所有动物中,也许只有狼会拉下白色的粪便,我常在狼屎中看到动物的毛发,通常是猪毛最多,其次才是鸡毛和其它小动物的毛骨。

狼粪燃烧时呈现出浓烈的白烟,一堆火里只需稍加几粒干狼粪,其烟势之状比大片山火燃烧时还要壮观,小时候我们在深山迷路时,经常用此方法来解除被困危机。难怪古人会用狼烟来传递重要军情,我想第一个发现狼粪燃烧秘密的人,一定是个山里娃儿,或许他一次淘气的举动就发明了狼烟,从而成就了一个天才。不知道古时候有没有“专利”的概念,可我知道,那些遗留在大地上重要关隘哨口处的烽火台,是狼烟的衍生物。在我的家乡,至少有十多座这样的烽火台至今仍巍然屹立在那里,我想,那是狼烟史被复制在大地上最沉重的印记。

在山里,狼不算最凶猛的动物,狼也不吃人,当然狼饿急了也是会吃人的,被吃的人一定是没有反抗能力的。我的父亲年轻时就差点丧身于狼口,那是他十七八岁时的事吧,一次父亲外出,半夜才回家,路上没有约上伴,在一处荒山野坳中与狼群遭了遇。父亲是不怕狼的,他只是仗着自己年轻有把子力气,可那天父亲借着月光数了数,七匹,最大的那头足有半人高。父亲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狼群以为父亲真的软蛋了,架不住了,高兴得嗷嗷直叫,就差点没扑上来。狼其实不笨,它在对猎物发起进攻前一定会仔细地、长时间地观察,一旦它发现对方没有反抗力,它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厮咬。

其实,父亲只是想借下蹬的机会找一样东西做武器。该得是父亲有逃生的运气,他顺手一摸就捡了块足有十几斤重的石头。有了这块救命的石头,父亲心里就有底了,他先是脱下上身的外褂,将石头牢牢地捆在褂里,只留下一尺来长的布裢子提在手中,这件武器对父亲来说,虽没有他经常背在腰间的柴刀具有杀伤力,可一旦从父亲手中甩出去,那威力那份量却是可想而知的。

父亲壮着胆步步前行,狼群也跟着步步紧逼,它们眼里放出的蓝光凶狠而狰狞,每当它们中有挑衅者,父亲就会挥舞手中的石块还击,父亲就这样以一挡七,一直坚持到天亮。后来父亲总对我们说,与其说是他战胜了狼群,还不如说是他自己战生了自己,因为在那种情形下,害怕就是宣告自己的灭亡,其次,冷静和毅力也是关键时刻战胜死亡的法宝。从此后,父亲无论是出门或是走山路,身后总是背着他那把铮亮亮的拐把子柴刀。

我对狼的恐惧与生具有,小时候经常听到,夜半三更村里人家的猪崽被狼叼走,每当此时,人们的吆喝声、狗叫声、被咬家畜的嚎叫声交相混杂,一个本来很宁静的山村,硬是被那些狼们弄得鸡犬不宁,那时我对狼的厌恶,绝不亚于今天父亲对野猪的憎恨。

狼有狼道,蛇有蛇踪,我小时候经常看到,村里最有名的老猎人在狼道上下夹子,下浸过羊油的炸弹,甚至成天背着那杆老枪跟狼群周旋,却从不见有什么收获,可见狼的智商并不像我们想像那样低。在动物类中,狐狸算是狡猾的了,然而狐狸有时也会成为狼的下酒菜。我那时经常听大人诅咒狼,说非打只该死的狼下酒不可,可在我记忆里,任何人都没做到,但我还是听老辈人说,狼肉既腥又臊,而且膻味难闻,几乎难以下口。

“狼怕喝,狗怕摸,豹子来了吹牛角。”打小的时候,这些谚语我就熟记于心。大人们说,狼是铁头麻杆腿,打狼莫打头,打腿,狼腿一打就断。它一怕人吆喝,二怕人拿棍追赶,因此,有了这些基础知识,狼对我们山里孩子就没那么可怕。

狼吃过我家的猪崽,叨走过我家的山羊,我家的鸡鸭被它们糟蹋的不计其数。狼吃我家猪和羊时,都是在冬天的晚上,月黑风高夜,狼叨上家畜就消失于山野,没影没踪。我家的鸡和鸭被狼吃时,我倒是清清楚楚看到过几回。一次我和花花(我家的看家狗)在后山上看到老梅家的山羊被狼叨去,我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花花从此见了狼也不敢往远里追。

我和狼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应该是我十一二岁时,是个夏天的早晨,大人们都到队里上早工去了,母亲吩咐我煮早饭,我点着了灶火就到屋外山墙边的柴堆上抱柴禾。那天早上是出奇地静,静得我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熟练地抱了一捆柴抬起头,突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尖尖的、长长的、毛茸茸的大嘴叉子,几乎同时,我的腿就软了下来,手也听不了使唤,我想喊,可嘴张的像扇门却没能发出声响。

然而,我是幸运的,那匹狼一直就那么坐着,它坐在地上的高度似乎正是我全身的高度,它的双眼跟我的双眼始终保持着平齐,我和它此时正四目相对。那匹深灰色的狼望着我,离我只有两米远,它如果向我扑过来,我只有乖乖地受死,而且吃掉我后不会留下一点痕迹,那么我的消失将会成为山村永远的迷。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摆脱困境的,只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我和那匹狼之间,究竟是谁先做的妥协。不过我可以肯定,离我两米远的那张面目虽说恐怖,但它绝不会伤害我。后来我突然明白,那是只母狼,因为我与它对视时,它肚子上的两排奶子就像我上衣面前的那排白色布扣,饱满而鲜明。也许就在刚才,它的一群儿女还在争着抢着厮咬那几只饱胀的奶头,它的母性的目光此时正变得柔和而温暖。

后来虽说多次遇到过狼,可再也没有看到那匹母狼,我想它可能带着它的儿女们到很远的地方谋生去了,或许她确实老了,捕不动食后饿毙而死,抑或是成了哪位猎人的套中之物,枪下之鬼。

十六岁那年秋天,我跟村里那群半槽子小子,在后山的狮子岭上发现了个狼窝,四只狼崽在石洞里嗷嗷待哺,那石洞深一丈有余,入口不足一尺,费了小半天的劲,也没能将狼崽子掏出来。后来,还是我出了个用烟薰的馊主意,不一会,一大堆红茅草在洞口点燃,可怜的狼崽在呛人的烟雾里挣扎嚎叫,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灭顶之灾。

那天夜里,我被恶梦惊醒时,果真听到了那匹老狼的哀号,那一阵阵凄凉的长啸划破宁静的夜空,在狮子岭上空盘旋,在我居住的小山村上空回荡。我相信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小子们都听到了老狼的哭诉。我的心顿时沉重了起来,我开始为我白天的行为后悔不已,我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亲手杀死了她的两双儿女。我甚至认为,那匹哭泣的老狼就是我曾经面对的那只,她正是我至今仍在怀念的那匹母狼。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的狼的嚎叫,此后直到我离开故乡的小山村,我再也没有看到过狼。

三十年了,除了在电视里见到过狼,我几乎从未听说谁看到过狼,也没听到山里人谈论过狼。一直生活在山里的父亲也在纳闷,狼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狼在我故乡的突然绝迹说明了什么?

但愿有一天我和儿子都能见到狼。

                2007.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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