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 冬
尽管近日的最低气温始终徘徊在0度左右,行走在萧瑟悲凉的寒风里,还是让我感到浑身有种彻骨撕裂的痛。痛到我的肌肤、痛到我的骨髓、痛到我的心脏。
依稀地记得两年前的这个季节,那个难以释怀的梦:远方的舅舅和清媛姐(舅舅的义女),乘坐一架似火箭、似飞机、似越野车的交通工具,来到淄博。还未等与我的家人会面,便欲离开。我伫立在漆黑的街头,等待,等待送别即将远行的舅舅。这时,我的同事赶来,给舅舅准备了两盆盛开的菊花,一盆粉紫色的,一盆黄白色的。舅舅到来时,选择了那一盆黄白的,也没有多说话,就与姐姐坐在没有顶棚的红黑相间的越野车上,挥挥手,火箭似的一溜烟地飞走了。
醒后,心里便有种忐忑和不祥笼罩着,很不是滋味。想把梦境告知父亲,却因为种种顾虑而没有去做。大概过了三四天,父亲来电告诉我:“你舅舅12月5日去世了。”我听后,撕心肺裂,悲痛、揪心不已。冥冥中预感到了那个可怕的征兆,却没能及时地告诉父亲,让舅舅最后聆听一下来自祖国大陆亲人的温音。
记得10来岁的时候,我与病坐在床上的母亲闲聊,问及为什么我没有舅舅。母亲平静地说:“没有就是没有”。不知是哪来的那股倔劲,死缠硬磨地对母亲进行着追问:“人家都有那么多的亲戚,我怎么会没有?我怎么感到我就是有舅舅?”母亲口气有些生硬地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仍旧不依不饶:“我就是感到有舅舅。”母亲的眼睛无目的的看着,缓和了语气问我:“在哪?”“在离咱们家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母亲那疑惑的脸回答。大概我的话语刺痛了心思沉积已久的母亲。母亲一抹平素的深沉、冷静,情绪上出现了些许的微妙变化。望着母亲那白皙、丰润又有些感伤、哀思的面孔,一种复杂的情结聚集心头。一种渴望、一种期盼、一种失落在时空中盘旋。良久,母亲痛楚而又无奈地感叹道:“ 你的确有个舅舅,可惜很小的时候失踪了,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我追问:“妈妈:究竟是怎么回事?舅舅比你大还是比你小?怎么会失踪了呢?舅舅肯定还活着。”母亲暗含眼泪忧悒地说:“你舅舅小我三岁。但愿还活着”。母亲对于舅舅失踪的事只字不提,明显地在回避着。我继续追问,未果。但听到母亲说我的确有舅舅,霎时,从心底升腾出一种兴奋和激动。第六感官的感知让我这个莽撞的孩童意外地得到了印证。我有舅舅,舅舅还活着的意念,从此安放在了我那嫩小的心迹 。
多年来,一直隐藏在母亲心中的痛,被我这个天真无邪的幼童给搅乱了。或许是思弟、念妹心切,母亲终于忍耐不住,将舅舅在台湾、姨妈在北京的秘密悄悄地告诉了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并一再叮咛:千万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讲。我记牢了母亲的话,心里一直暗藏着这份期盼和玄秘。
1979年,一封来自北京姨妈的挂号信,让母亲心花怒放,彭湃激昂。眼含热泪激奋地告诉我:“你舅舅还活着,你舅舅还活着。”从此,妈妈的表情总是绽放着喜悦和笑颜。那封信从枕头下面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不知有多少遍,多少回,多少次。这比金子还贵重的一封家信,从此便日日陪伴着妈妈,夜夜守护着妈妈,守护着那份热切的企盼,守护那份骨肉的思念。
信,是由舅舅写好,寄到美国儿子那里,由美国的儿子寄给北京的姨妈,再由北京的姨妈寄给山东的母亲。一封家信,就这样飘洋过海,辗转数回,由台湾转到山东,再由山东转到台湾。
在相互的书信中,亲人们互诉衷肠。舅舅九死一生,经历了无数个枪林弹雨,与舅妈在解放前奔往台湾。舅舅曾是哈工大的高材生,凭借他的才智与能力,在台湾拥有了一席之地;北京的姨妈,文革期间因舅舅的问题惨遭迫害,关牛棚、受压榨,遭尽了苦难;老实巴交的父亲,在档案里,愣是主动将台湾的内弟写了进去,结果从共和国诞生的那一年起,父亲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的第二年,他才实现多年的入党夙愿。煤炭部欲调父亲进京升迁,政审时却因台湾舅舅的牵连化为泡影,致使父亲在闭塞、贫困的山坳里,一呆就是几十年。姐姐被单位推荐上大学,却因舅舅的问题,政审不合格,成为终身的遗憾。
舅舅得知大陆的经济情况后,在每次的书信中,便偷偷地寄来少量的美元(规定信中不能夹现金,说是涂上蜡便检测不出),分给姨妈和母亲。后来,北京的姨妈与舅舅在香港有过几次会面,给身体不佳不能前往的母亲购置了一台原装三洋彩色电视机。病榻中的母亲,只能在床上尽享着对弟弟的那份思念和牵挂。
1988年冬,母亲病情每况愈下,说话很是吃力,但却真真切切地对我说:“我想你舅舅,我想你舅舅。”望着病入膏肓的母亲,我忍不住地说:“妈:我写信,让舅舅想办法来看您吧!”母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看得出,此时母亲凝聚着一种复杂的心理,一种怅然的思索。我把母亲的愿望告诉父亲和姐姐。父亲和姐姐都说:“不要写了,你舅舅的地位不允许。如果能来,他早就来了,那样你岂不是难为他吗!”就这样,母亲与舅舅三十多年音讯杳无,四十多年未能谋面,也未曾亲耳聆听过一句亲切的话语。母亲就于1989年的那个悲冷的冬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母亲临终那久久不肯愈合的双眼,分明挂着期待,期待着与她失散多年,与她血肉相连的同胞弟弟能有最后的相见。可悲可痛的是,母亲怀揣着耗竭的思念,拥着惨烈的悲怆,带着永诀的遗憾,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舅舅拖着迟来的步履,踏进了阔别四十多年的故乡泥土。舅舅在母亲的坟前,摘下礼帽,放下手杖。斟上茶,晒上酒,点上香,燃上纸,摆满了各种食品和水果,安放好光灿盛开的鲜花,双手合十,默默地祷告着、祷告着。不时,舅舅继而嚎啕挥泪,哀鸣声伴着缕缕青烟,震撼着静静的凄惨山野。
舅舅就近采摘了两簇翠绿挺拔的松树,插到了母亲的坟旁,执意要与萎缩在土丘里的母亲合影。按下镜头的瞬刻,一股裂肺的悲鸣袭上心间。活着的与死去的,挺立的与凝固的,地上的与地下的,海峡的与大陆的,形成了哀戚悲凉的写照。此时,火焰舐着荒坟,把凝聚沉重孤独的疙瘩,从火光中冉冉升起,我仿佛望见了富态、慈祥的妈妈,与舅舅紧紧相依拥抱。
火焰越来越低,我望着地下的灰烬,妈妈的身影也最终变成了另一种火焰扎在土堆里。嗅着坟土的潮气和坟草的苦艾,舅舅心灵溢满了悲恸的洪水,久久不愿离去。凝视哥哥手中的相机,我猛然想起,家里竟然未敢存放一张舅舅过去的照片。据父亲讲,文革时期已将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等等亲人的老照片全部销毁。时代造就了家庭的悲剧,历史留下了亲情的缺憾。致使我永久也瞧不到了母亲与舅舅的一张合影照片。
又是个寒冷的冬日,又是个悲鸣的冬天。2005年的12月,我只见过三次面、极力反对台独、整整80岁的舅舅,在母亲、姨妈相继去世,在我的夜梦之后,在没能有大陆亲人的一声问候中,也永远地离开了人间。
攥着舅舅曾寄给我的新年贺卡,让我想得很多和很远。都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可是,欢与合还没有给我们带来诸多的记忆和欣喜,悲和离已成为不可更改的历史。人生啊我该怎么去说!舅舅的字洒脱,贺辞跳动着感人文采。隽永的字迹和祝盼,成为我永久的纪念。在悲凉的冬天,我遥望深邃的天空,祝福母亲、舅舅的神灵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