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熟悉文学史,自己对具体作品的阅读却很少,尤其是当代作品。说到夏雨,我已写过一个短评。这次再谈夏雨,是因为上次的评述比较简少,加之对她的清河有个美丽的误会,适逢她又发来诗稿,重新补足真是再好不过。
我对手中百余篇诗文作了一个简单的分类,发现了某些征兆。我一向以为诗人的任何作品都有一些相对稳定的动力循环,一个“下雨的时空结构”,这其中的物质搬运和质能转换虽然因具体的风尘水汽不同而有差异,但其流动原理却是相同的。我在夏雨诗中发现的同源点可以用两个词来表示:笨笨得正(正=聪明)和平衡术。我给自己安排的任务是只通过这两个夏雨诗歌的两极(太极鱼的阴阳眼)来依次缘起般演绎她的部分甚至大部分诗作,同时毫不扭曲每首诗的本有诗意。这种方法起源于古老的“移花接木”——与之相对应的是“点石成金”,其本质是质的前后更替,不并存以更新,这种手法固为绝学;而移花接木则为异质同构,并存而荣新,似乎更属稀有。
总论 夏雨诗歌的两极:笨笨得正和平衡术
夏雨有意无意的发明了一条“夏氏定理”:笨笨得正。我们暂且剥去这句话的道德性和趣味性,把它的符号学意义捋出来:首字“笨”,是对一般现实的某种承认和借用,寻常种种,处处道具,它形成了下(夏)雨的第一层风、水基础;第二个笨,是对第一个笨的逻辑推进和继续,形成了天时状态下的游动风、水,游动的一个方向推向自嘲或自损,一个方向推向丑、恶和不公开垦的整个世界,当然也会推到一个光明和善的地方——这是“得正”的一端。如此一正、一反、一合,说明夏雨的诗形驱动是有理智的内在里路的,但引擎却可能大部分的由情感爆破——那是有我们时代的感性特征的。
在笨、笨到正的“得”中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经常的,这里出现一些摇摆和变动,那里发生一下台风和寒流,在这种倏忽的气象中我们需要发展出一套成熟的求衡术,以便在风云变幻的季节中仍能如鱼得水。这便是夏雨的平衡术。也许她的这个平衡术就是写作本身。写作——首先是对现世生活的平衡。“我们不能向什么地方看,我们只能向上看。”向上才能看好所有的风云雨水的渊流;向上,才能超越技巧和感性、文字和理念限制的两极,才能超越到人文价值的第三极。当然也是我们的“第三极”。
我把读到的夏雨诗文分了六类:甲.生活平衡术(约60篇,心之嗟唱);乙.小镇抒情(约20篇),丙.物象录(约30篇),丁.夏、雨、河(约10篇);戊.诗路历程(8篇);己.文论随笔(若干)。乙、丙、丁其实可以看作一个集合,即小镇集合。甲至丁的诗也可以看作两个系列:即心的笨笨得正过程和我在物体系中的笨笨得正过程。这个过程是以失衡和求衡为枢机的。夏雨用于求衡的平衡木便是她的诗了,戊篇就大体反映了她的这种适应过程。
从心到物的双重平衡于诗,回返过来又在生活与内心的第三极-诗中赢得上天和上帝的荣耀与悲苦,以诗中诗人作为天地大神的永恒伴侣,以我的万能联想成就有限众生的寓言和同生历程,渗入和行走于物、象的天然层次而予以“同体”吟咏——这即是我对夏雨诗歌的一个整体印象。“我”,因此变得万能。
因为我的改变,所以一切为之改变了……
分论一 从心到诗的阴霾:失衡的陷入
诗人之为诗人的第一感觉是要离开,是对现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非得离开;这种离开有时是空间上的,更多的则是在内心。我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那么做点什么呢?一次偶开天眼,于是一切开始了:第一开始是对生活的自动离开,第二开始是对诗的自发涌入,第三开始是与诗的自觉合一,第四开始是与生活与诗的自然融汇,其间是无穷无尽的反复……
戊*开始时
“开始时,他们还没走远/我想要一座水晶房子/让它成为最古老的建筑/他们便笑出声来/但也无非是笑 (笨,要水晶房子)
不像我/附加了一个条件/房子里必须有我爱的水手/掌控着“一切容易被毁灭的命运。(更笨,连圣-水手也要)
现在他们走远了/空留一座沙滩/让我捡拾那些遗落下来的白玉簪”(正,末尾的衰!)
走远的人和还没走远的人形成了一个民族的历史影像。他们的标志是“走近又走远,想要,笑和容易被毁灭的命运,可能的沙滩和白玉簪”。这些词语关乎每个世间的人,我们一生下来便希望关乎我们的一切都变得永恒和完整,可是打击——一再降临,而我们是那么容易毁灭!“想要一座(不可能的)水晶房子”,这是第一开始。
我们看到了这种命运,我们仍然“想要”,我们亲见了这种命运,我们要了,还想要一个“掌控着‘一切容易被毁灭的命运’的、我爱的水手”,这是第二开始。我们要到了吗?没说。他们呢?已走远。但显然都没要到,只留下某些东西,或者珍贵或者空旷。而我要捡拾,这预示了第三个开始。第四个我们还没有等到。
走远和还没走远,水晶房子到白玉簪。
三段话揭示了三层开始,作为生者的开始和作为诗人的开始,比较巧合的是诗人总是有意跳开她所抛出去的诱饵,不管是这里的水晶房子、掌控着一切容易被毁灭的命运的我爱的水手或是《生活》中 “是否摔倒,怎么摔的”等等,她都用一种难以觉察的逾越和“不管了”来完成,而这正是我们无论在生活还是在诗中都为之踌躇不安且难以跨越的——于是生活敞开了它惯于失衡的天性:
甲*生活
我曾走过平衡木/它这样平衡我/在白日,用阳光照耀我/在夜晚,用黑暗掩护我
后来,慢慢被渗进一种力量/致使我险些摔倒。事实上/当我摔倒后,它用刚刚发生的变故/增强我的信念/并企图为我的行为/重新命名
这两段可以看作是一个意思,第二段是第一段的具体说明。她再次耍起她的夏氏舞步:好比京剧中的“虚艺”,拐着弯儿跳出直截了当。每次发生的变故,都成为我增强信念的基石,成为重新命名和定位我的存在的“显卡”——每一一都具有了“我的存在的命名”和照耀与掩护的功力,因此一切变得有如阳光和黑暗,在它们存在的时空直接成就了我的存在。这算不算夏雨的“齐物论”呢?我不敢说,但似乎她因此具有了无限可再生力,一切成为她。事实上,这正是我们每个人走过的路,即:一切行为的滞后性,行为滞后于效果,因此,行前之我滞后于行后之我,我因此得以重新补充和命名,这便是所谓“道成肉身”的一个表征。世界在形成中,我们也是。时间通过我们的一个转弯转过来丰富和平衡了我们。
这首诗强调了作为我之平衡关窍的自然物象和我的心行都是重要的和具有再生力的,中国民间艺术中一再体现的随缘因应、无底宽容和容纳、生生不尽的和合精神在这里得到了极大体认。在另一首《新平衡术》中,她强调的是内部:一颗蛀牙扰乱了平衡。这样的时候并不多,虽然原因往往在于本身,更多的时候是对外部纷乱的洗涮——
甲*生活谱
“连日来,一些影子向我移动……我知道你也向我移动/但你们都不是为了靠近我”
因为:我认识她们/而我自顾自地梳理钟声和远去的暗香
因为:你们的窥视/让我加紧了生活的节奏
因为:我要让我的美/发出回声……让我忘记仇恨和羞愧/凭借匮乏和陌生/让曾经握在手里的世界/在幻想中达到永恒……然后让我慢慢找回/善良和简单/让我披着长长的头发/在这个世界上慢慢地走
写出一种现实再以心思予以否定或扭转,在否、转的异向开始中慢慢升高和理想化,但是不到最高,最后仍然像常人一样“披着长长的头发/在这个世界上慢慢地走”。这种笔墨需要足够的理性才能完成,依靠幻想但是不沉入幻想,真正的目的只是通过发现和幻想来助益“美和善良”的回声,这是真实的回声,简简单单,她形成了平衡与失衡中的生活谱。
刚才还说到,一切都如阳光般适时的成就个我的存在,这里怎么被我拒绝了呢?是不是因为它们是影子?是平衡木上注定被我逾越和重新命名我的那些东西,因而主要是那些使我“摔倒”的部分?我想是的。内部的蛀牙和外部的仇恨、匮乏等是一致的,那正是影响求衡的某些关键因应点,也正是在生活中我们必须面对的。
面对,却不是靠对峙,或者一味忍受,在本诗中我们看到诗人自顾自的完成了一次洗礼,而在甲"《与仇人书(一、二)》中,我们看到的是:
“让我时时能够忏悔:
当我决定与你们对峙
其实我就已不再是一个善良的人”
没有复仇对象的复仇是珍贵的,因为不是谁制造了一次次仇难,而是它们就是仇难。
然而生活带来的并不都是污点和影子,还有那些美和感动我们的东西——
戊*风景
“石头也会呼吸。一缕阳光照下来/它喘了一口气/它的秘密/无非是秘密,被另一块石头所泄露
所有的石头都有可能飞上天空/它们内部的水,尚且懂得流淌/而水和那些/比水更柔软的物质/补充了这个季节所需要的温度和高度
被打开的缺口/就是伤口
而一个人的魂灵一直在前方引领/写诗的人/胸膛曾遭遇过石头的袭击/一缕寒风吹来/她和石头一样,多么需要绝望和哭泣”!
是的,石头也会呼吸,什么都会,诗再次呼应《生活》普遍降临的、补充我的阳光和黑暗般的平衡诗界。可一旦我们发现了那些秘密的石头和那些泄密的石头,或许我们需要做就只有“绝望和哭泣”。因为被打开的伤口就是伤口,任何石头都在泄密。石头作为我们的隐喻和成就我们的东西,显露的是它悲伤的一面,是那不停的使我们摔倒的东西。因为只有摔倒和绝望才能使我们想起水晶房子和圣水手,使我们愿意想要:处处都是伤口,处处都是石头,处处都是秘密,处处都阳光和影子,处处都是摔倒和从新站起,处处都是呼吸……——在这些激发我们的“想要”的东西中还有以下几组。
分论二 从心到诗的风水搬转:失衡与求衡的跷跷板
孤独的诗人一旦诞生,艺术生活便开始敞开它的谜面。在生活中我们已经受够了!于是我们来开始我们的“捡拾”。但既然美好的时代已属遥想,那么新的世界又怎么可能?我们穿过那些也穿过我们的事物,并不因此变得有多神圣,只是更接近成熟和陨落罢了。终朝一日我们也是被某某捡拾起来的果子。
戊*迷
“你和那次事件本身/是一个迷……越往里走/雾越浓密……直到夕阳落山/明月高悬的时刻来临/这团浓雾/也没有一点儿要散开的意思”
初始的出离心并没有带来好运,一旦开始就得独自面对永恒之谜。在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已过去,成为那些使人们摔倒抑或站起的东西,而真实的影像对我们来说也过于虚弱,不足以演绎一场历史——而我们命定要往里走,好像人们在进行这一场永远的接力,只是不知道谜底罢了。
于是留给我们的就只有甲"《孤单》和《孤独》:在孤单中发现别人的孤单,那些“过去或未来的赞美者”,万物孤单着行进,同时又被远来的影像和微风重新命名,但有时心并不是这样理性的、有点不甘的认同,而是被迫居于缄默之地,居于某个核。《孤独》中和时间一起凝固,甲"《证据》和《谢谢你》中那个以核桃为居所的人,直到在风中将一切淡漠:
我闭口不言
并不代表我不能言
——由于《生活》中的风,那使我的生活一再变故、一再摔倒的幽灵,具有重新命名权的使者,使我们在跌倒后不至于失去平衡。因此,时不时地摇摆和迂回与进入就成为大部分我们的宿命——与《谢谢你》和《孤单》的被动相反,在甲"《碎片(一、二)》中,生活者巧妙的化身为碎片,好更便利的反射阳光,而且是“以(每个人)不同的方式接受光”——在《孤单》中的独步前进,这里变成了独特行进的被赞颂者,拒绝窗子的核中人,这里也变成了随处敞开的纷纷碎片。这一正一反得出了什么正呢?《生活》呀!一切似乎都成为道德的和正面的,永远可接受和可包容的……
但即便容纳也是存在着彼此的威胁的,这是墙系列:甲"《墙》、《我想砌一道墙》、《夜越黑,你越亮》:“虚拟了一堵墙/在身后。她挂在墙上一幅画/你在欣赏,其实那是她自己”在墙的叙述中一切都成为“她自己”的一个征兆,就是她自己,好比当初《生活》的阳光和黑暗,它们已经不再是照耀和掩护,而是“就是”,虽然它们还是它们,可已经越来越是我们自己了。这是普遍的墙,好像目的是为了抱紧和成为我们自身似的:成为我的活的投影,一如我成为别的。所以后两首演绎了“想砌”和“倒塌”的墙,对于这两种我们依然都无法接近,也许最后看到的都只是“一只生了锈的铁钉”,我们看到,甚至连“白玉簪”都不可能了。
虽然一切都已然是标志和答案,可谜未免过于深邃,远超过我们的思维。或许我们需要静一静来舒缓一下神经。
戊*静一静
“开始时,是静的/后来也是静的/这只是一座桥的桥墩,发现了/一块坚硬的天空/介于前进与倒流之中/纹丝不动……后来,无非是一种静/掉进另一种静里……没有被他人捕捉到”
我们不知道是在前进抑或倒流之中,也许我们也“一丝未动”?那么我们掉了半天,摔倒哪里去了?我们看见了看见了可是无法捕捉。进一步:我们是在平衡中还是失衡中,我们周转了半天,也许只是世界本身在晃……?!
在这种企图中还有另一种映照:甲"《把我捣碎》中,诗人无异于作药引,而是自己本身就是一味草药,一味药性十足的草药,带着三分毒性,而“我用药性/为你治病;以毒性/化解你周身的毒素”——多么巧合!我们看到这些如同前文中的“影子”,那些走进我却不被我如阳光般接受的影子们,它们因为是使我跌倒的事物的毒性,而被我加以解毒。全身为药,毒有药用,药有药用,这是药对我等之“命名权”的妙谛。现实中也许只有中医才有这种实践功力。
这种“全身为用”的思维和《生活》是呼应的,它超越和补充了《生活谱》中的影子,作为“成就我的存在”的影子和摔倒都是一样的,它们只不过适时地发挥了自己的“毒性”罢了;尽管呼吸的石头对我们而言都是落泪的,可它们依然是“药性和毒性”兼具的。这样我们走到了一个转化的尽头:这是从“第二开始向第三开始”跨越的时刻,一种是对“摔倒现实”的承认和不甘,一种是对自己的生长的继续,一种是对“我的捡拾”的终于认同,一种是……每一天,我们都在如此这般的磨难和欢乐中被照耀、被掩护,我们走过平衡木,我们一再的交叉垫步,穿过那每一个穿过我们的平衡签。
我们这样敞开着每一天。
甲*每一天
“经过了更深的夜晚/在最深的地方/感受着光明和生病……没有一种药可以破镜重圆/没有草原失去了边缘 (某种 笨 的现实)
一根涂了磷的火柴,擦向自己时/点滴的光亮/都是对生活的威胁、利诱和比喻/现在,我浑身是嘴但不张开/孤独地通过每一天 (笨的进化)
而合乎逻辑的伤口/在更深的地方/猛烈拍打着失去了天空的梦”(什么样的正?)
我们已经深到最深处,直到此刻我们仍不甘只把一切交给诗或者别的什么,我们仍然惦记着水晶房子和圣水手。然而曾几何时,深夜更深的地方敞开了它的层层伤痕,我们感受到的是“光明和生病”,对于“走远”的一切我们都只有喟叹:“没有一种药可以破镜重圆”,但紧接着,一种更大的回归和合体突然出现,所有的反常又返还给整个世界:“没有草原失去了边缘”。那既是破碎的又是完整的实在说不清的令我们一再摔倒的彼此走进又始终独行的亦药亦毒的不可补偿而深埋地层的……
这时你将陷于沉默。
一次开花的树木奉献了所有的伤口,片片落红着你的心碎。
失去了天空的梦!失去了天空的梦!只有满天的雨,孕育着未完成的结局——丁:在夏日,冲动的大树生长着……在这次由命名组成的冒险中/我的心被阳光抽走了颜色……瞬间完成了/由黑暗向绝望的完美过渡
丁"在夜晚,一场大雨从天而降:“它不是湿的/却是冷而黑的/将一条道路淹没/这条道路,正在消化着原来的道路
在某个夜晚/我看到一条道路/正在向黎明请教/这在近三十几年的历史中/绝无仅有”
在生活中虽然趔趄孤行,但我们承担的冒险才刚开始。思极必变,可是需要一场大雨将一切消化和埋葬。天空已经龟裂的落满了大地,碎片和碎片纠缠在一起,那我们呢?怎么消化这个不让我们想要不给我们想要一再穿过我们随意的扭曲和平衡我们的世界?我们祈求变得干净,那吹倒我们的风也把一切吹得干干净净:丁"《吹干净了》:“连风,都被吹干净了/六月的俗世/仍然还有一种霉味儿……自那场雨水过后/我只是一株等待破土而出的蘑菇/没有美丽的花纹/但,有毒”再次产生的毒性已经不是原来的毒了,却和以前的一样管用。吸引你不靠美丽的花纹,只靠那些毒,我就凭此实现我对雨的承诺。因为我发现了大雨中的空隙,以及那些侥幸逃过生命之索的家伙……
分论三 命名的好收成
一旦挺住并且发现(像《静一静》那样感见),我们的道路便宽敞了,经过反复的试步,我们的平衡木已经开始走得溜了。那些敞开的东西带着呼吸和我们一起出现,只要想到它们就出现,而我们也一再的被丰富和补充,好像无边的大海,吸收着遥远地域的风和水汽。
戊*这些空:“你爱上了慢/那些快就不是你的。但快里的这些空/是你的/夜晚的空,水里的空,是你的/身体的空,诗里的空,都是你的,都在等着你/慢慢拿走,再慢慢注满”
激烈的情结已经软化为游离的水离子,借着温差的风四处给以滋润。于是上天的风暴降身为笔尖的水滴,我们重新发现和世界一体的激情逐渐升级为和万象的重重咬合:丙"《我想说的是齿轮》、《磁铁之歌》、《生死相依》、《一只甲壳虫的生命轨迹》、《紫苜蓿》《黄蚂蚁》《巨大的树干长在虚无处》……我们在随处发现我们,和它们,和你——在夏雨诗中有一部分总有一个对话的你,和你,“每件事物/都有一个时刻表,只要你能发现它是什么”。我们一步步深入自己,却发现突然从它、从你走了出来。
发现之美。
戊*浅蓝的大海:“‘一个人遇到一个人,多么地不容易。’/读到这里,我闭上了眼睛/这一年,我学会了学习/学会了遇到你
这是我所能接受的一种新尝试/阅读到清晨/到仲秋。火车呼啸驶过山峡/我闭着的眼睛里有山洪暴发
仿佛我读懂了一个房间里/布满的青春/还有那些临时的停车,临时的聚集/临时的心有余悸。
这一年的天空/蓝得实在慢,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时/还是浅蓝色的大海”
这首显现的“笨”依然是我们每一个“双戊”组合的推进版本,它比《这些空》更进一层,已经达到了禅悟的部分境地。虽然“夏雨和禅悟”可以当作一个主题,而且我的论中一再用相似的佛法句身相解,并不代表我就十分认同。因为这是看山不是山的境界,是否到了后面的“看水还是水”了(确实到了,在鸽子、在种种之中和它们一起走平衡木),就可以用佛法来论吗?这个留给读者。每一个答案都是值得更“正”的——笨笨得正嘛。
现在我们来看《黄昏组诗》和小镇系列。
作为诗人,清河小镇是其全部挚爱的积攒地,我想拿水晶房子和圣水手来换的话,她也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的。我突然想摸索得再细一点,像她想做的那样把小镇打包,想带到哪儿就带到哪儿。不过在评述之前,让我们先感受一下黄昏——我说过每一次开始之间都是反复的轮回,在黄昏组诗之中,我们再次看到了夏雨的巨大功力——我说巨大,是她再次向我们展示,她是多么轻易和恰如其分地看透一个个随意的场面或现象并让它们浑身长满诗的羽毛,让它和我们一起带着平衡木飞起来,它们确实飞了起来,失去了天空的梦因而得以划圆。
在《丙*傍晚》中,我们就是这样看着鸽子一起飞了起来,虽然这种飞也许是另一种沉落。作者以一种不可分析的力量直觉的和鸽子结合起来,天空竟然可以在透过铁丝网的注视之中被割得支离破碎,一如我的碎片生活。但一旦你企图拼接什么时,天就变黑了——连碎片都已没有可能……!
令人惊恐,不敢动弹。你突然发现即使摔倒后被重新命名,我们也依然碎片。
值得庆幸的是你一丝不差的感受到了它。对于打击而言,你将毫不动摇地忠于打击,一如你对善良那样。于是新的标志诞生了。
戊*标志:今天,我抛弃了大部分想像/学会了拒绝的技巧……向上的力量来自自身
我成为路上的标志……每向上一段路/就刻下一个只有你懂的符号/我要让自己带着最温馨的笑/向人世招手
是的,想象已经灭绝了,尽管我们多想。好想。可是不,一旦我们开始,就只有忠于,忠于平衡体本身。我在《东方肌理辨析》中也表达过类似的见解。也许真的诗歌只是一种从句号到段落空白的全部——是全部认同,假如我们碰巧能看到和确实碰到某个物象的所谓篇章纹路的话。这是需要感悟的,而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
向上,向上,这是和它自己来进行对比的,没有超出自己之外的上,也没有超出平衡之外的下——或者说,向上,首先是基于自身存在之进入的某种上,是平衡在自己身上的一路之上。这是向上的叠加意义,行为中的向上肯定首先是基于个体的向上;因此向上就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标志,既是自己的,又是别人的,同时也是一种历史的。
在这种众标和历史的多层“时刻表”(《巨大的树干长在虚无处》)中求得平衡和彼此平衡,在多维时空里同时织出自身,这是开篇“道成肉身”的具体演述,希望不至于显得抽象。
在丙*《黄昏即景》、《黄昏的一张纸》、《秋天的黄昏》,《黄昏是一只气球》、《在黄昏写诗》、《蜻蜓飞进黄昏》里,我们看到和分论一平衡进程中相反的激情——以前是求不得,现在是观自在:
“地上的草,深绿地、浅绿地看着我……它们看着我,从新鲜的黄昏/走向老迈的黄昏/而每一刻/都如此适合我的沉默和任性/我在沉默中/任性地将沉默的内心撕得粉碎”
我已经成功地把持住了平衡权,在时物的纷扰中我能自由地决定吸收它们的影子抑或阳光,毒性抑或石头——
“我只想着黄昏/这棵壮实的乔木被我砍伐下来……黄昏终于成熟了……但它驶来的速度/实在有点快/我刚晾晒完白日的画布和一场好雨/它就撞上了自己欲望的尾灯
它被自己拥抱后/才在另一次膨胀之前/先是经历了融化,之后/连一点点儿痕迹都没有地/开始了/最新的喜悦和等待”
时间和命运转弯通过我的命名转过来命名了(所有)可能的存在,因此我乐于做旁的什么的影子,旁的什么的毒、药,旁的什么的石头和光,为的是我们一起走过平衡木。想要,将越来越是一种给予,给予,将越来越是一种平衡。或许圣水手和水晶房子都由一种材料构成——不是我们,就是你们。
但对夏雨而言,就是小镇。
乙*《我生活在小镇就像你生活在小镇》:“或许,上帝可以让小镇/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永远这么停留,或无限地延展开去”
为什么?因为这是我们全部平衡的记忆。是它,让我们看到所有的可能,以及所有可能进化的现实,我们自己,而更重要的是我们,合为一体的我们。
乙*《小镇之忆》——任何使我们想起小镇的都会使我们同时想到水,想到天空,想到那些小镇的事物,那在一瞬间让我们看到旁的也看到我们自己的东西,那些随处可见的辉光,那些划过脸庞的岁月激情和悲苦,那些沉浸在现在的记忆景象,那些美和欢乐,如今只有“缠绕的绿水草在水底/像我的胳膊/缠在你的胳膊上,但没有人看得见……紧挨着/不赞美天空或周围的大好春光/我们只低低地说着安静的话/然后拉着彼此的手,晃呀晃
——晃,是对平衡的公然挑衅和玩笑,因为已经深抉平衡之奥诀,好像在最严肃的时刻只有轻松,恋爱中的人总是能在考验对方的玩笑的会心的解答中领受拒绝或承受的幸福,感受一种惊讶,就是一种人或事物竟然可以和你如此心有灵犀、息息相通,这时节实在只有玩笑、只有平衡木上的晃才能表达这种激情——它完全起源于一种随缘任运、左右逢源,好像处处都是它在等待的结局,不管你如何摇摆——它明白,她乐于接受,它敢于配合,它总是能和你一起跨过平衡木。于是我们的灵魂就是小镇的灵魂,我们的雨露就是小镇的《灵魂》:小镇,被雨水冲洗/略微有些潮湿和泥泞/多么清新啊,你一定会这么形容/多么难忘啊,你一定会这么感叹……如果两个人有一付灵魂/我就赞同你的想法……我就应当为你/这个俗浅的念头,而泣不成声
是的,虽然我整体的论调有些严肃和悲伤,并且一再被诗歌所积攒的阻塞笔端,我的文字甚至一度奔脱我的感情羁索,我们是否还能用其他的方式来表达某种疼痛而不是用哭泣,用夏雨一度的泣不成声?在北方,我们从未感受过冬天的雨,在南方,我们甚至不知道雪为何物——如今平衡已然打破,我们在2007的鲜血和感动中开始触摸自身,我们社么时候也不知道我们是活在那么多人的独一的灵魂之中——谁让我们有一付灵魂,小镇呵……!
乙*《街道》:我的意志,教我必须学会/垂直而入街道/而不惮于飞速而过的车/和任何你可以构思到的阻力……让我用衰退表达、用灰烬表达/或用遗嘱,将小镇的秘密/全部说出来
为什么我总感到一种同归于尽而不是共荣共衡的激情?为什么我的感觉是街道而不是大地,为什么界都要垂直进入而不是和任何飞车相抵?我的衰退难道就只是灰烬的告白和注定遗落的等待捡拾的玉簪?我凭什么告诉你并使你知道这些秘密?
一种感应的灵会现在降级为香消玉陨的悲哀。
乙*《小镇》:春天的小镇就是我/在路上捡到的黑匣子/里面有什么/你已经不必再知道/但接着,往里面充填什么/才是生命之必需
但是一次笨笨之后就不要再悲哀和自我陷落,要知道剩下的东西才是我们必需的:除了能在瞬间和所见所感重合一体之外,夏雨的另一点就是永远接受“事后命名”的指引,这样没有任何一个东西和时间是定型的,它们都将被另一种“命定需要填充的空白”来补充和说明,来平衡——尽管我们已经达到如此会心的平衡之地,可难保有朝一日它们不会突然消逝,然而即便是消逝也罢,我们的解药就在于再消逝的也终将被后来者补写——而补写就是重命名,就是时间拐弯的一次新的可能的跃进。
跃进的好处是我们又被完善和平衡,可是——它需要代价,并且这代价不可补偿:乙*《在小镇》——悲伤/是被我慢慢熄灭的火柴/慢慢地熄灭/有时忍不住让它燃烧一会儿/用它烤热双脚/这是我安慰自己的惟一方式……我没有离开过小镇/我再次回到小镇/丢失了和我说话的那个年轻人
诗人再次回避“她的离开”,否则她怎么回来?是否是一次失去和不可补偿使她有了离开的感受,或是真的离开?她一贯善于跨越某些焦点,她的舞步充满神秘,可是是否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一种自我拯救和自我疗伤?既然已经丢失了那个和我说话的年轻人(是的,永远丢失了),那么,我们能怎么办呢?
乙*《清河,清河》外来者,用虚伪和真刀真枪/装饰性别和立场/倾慕于清河的温度/又刻画着他们想像中另类的面孔
……我放清河于河中/清清的水在一个温柔的声音里/而声音在别处/正是世界被归置的同盟之都
这里的笨笨是通过一次对比呈现——同样是合体,显像却大不相同。有时它被刻画成“想像中另类的面孔”,好像我们的所有追逐都是为此似的——一种将清河平衡于我(的刻画和想象),一种将清河归置于“同盟之邦”——需要说明的是这种方式只有“声音在别处”才得以完成,自己穿过自己的人是多的,可是唯有自己通过他者穿过自己的人才是可见的和可感的,只有通过清河穿过自己的声音才配得上是同盟的。
因此即便是落日我们也能感到我们自己的一天的轮息:
乙*《小镇的落日多浑圆》——小镇的落日多浑圆/小镇的钥匙在手里……你的手就是我的手/打开的房子/却不是你的房子/狂野的心抵不上/小镇的缓慢和过渡
有些东西就是白天或夜晚/靠着静态的奔突……小镇的留下/未被发现和说出
在小镇系列中我们难得的看到四大开始就结在一起的时刻,夏雨一再在一首诗中穿过这一切,这些反复的扭转和垫步,这些随时都在风中转移你的脚步的桥点,即使它足够缓慢和善于过渡,我们也是经常被糊弄的,留下的将永是一些未被发现和说出的,是那些简单的就如(《生活》中的)白天和黑夜似的东西我们也无法承受:狂野的心抵不上。这是《静一静》的辖属范围,可是境界升了一重,一旦你感受到了那种平衡,那么你便注定成为这种平衡的使者,须臾不得离之了。
这时候我们在哪里?乙*《去春天》——我只不过想轻轻地接近春天/轻轻地模仿,轻轻的歌唱/再轻轻地在一个又一个的旋涡里/把自己捞出来
乙*《我在清河的幸福生活》——把清河当圆心/怀念当半径
乙*《清河的风》——我在三月的枝头隐忍着/绿,但不盛开
乙*《清河,替我迎接那走近你的人》——清河,你替我迎接他/那个曾经走近你/如今却要远离你的年轻人
乙*《我和小镇》——只有我,在透明的小镇里飞行/一个我,另一个我/陷在长满落霞的黄昏,一天老似一天/一天更比一天轻盈
乙*《一个人的小镇》——而我开始担心那些光的翅膀/也会飞到远方去
乙*《小镇的春天》——我看到一座老房子/被最后到来的年轻人戳破……大于房子的生活/对之保持着苦痛或喜悦的沉默……从热爱出发/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
乙*《被遗弃的小镇》——小镇,是她的栖息地/她是小镇融化了的隐喻/打量着时间之外的青春和蜘蛛网……她才像保险丝一样/端坐在透明的小镇中
乙*《不说》——不说分手/不说风雨如何纠缠着的荒唐……不说走过的路/是一根钢索/将命运勒紧/并狠狠地勒进去
乙*《异域之情》——我若沉默,就是沸腾
小镇注定是高潮,可是它必须远离言说,因为我们积攒了过多的平衡线,我们的手牵不过来,我们的眼看不过来,我们的身子更加忙不过来。只要一提到小镇,我就化了。我的雪一样的温度经不起小镇的烧烤,哪怕的它的一滴水都足以使我消尽。最后例举的主题都是前文已经出现过的:无论是现身的初衷还是在小镇孤独老化的我,无论是那些逐渐远离的光和那些已经远离了天空的梦,无论是那些不再坚持老式平衡的年轻人还是仍然被爱填充的年轻人,无论是那些命定成为小镇的保险丝的我们还是那在一次又一次的命名中用一次又一次将我们勒紧的钢索般的平衡签……所有这些都在我们身上和心里翻江倒海:我若沉默,就是沸腾。
我想这些是我们所有人所感受到的。
戊*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没有找到可悬挂主题的钉子
你把火燃遍竹林
所有的故事都有编撰好的情节
或动人,或沉寂
但你没有幸运的方式
所以,模仿一次胜利的行为
被心怀叵测之流所推举
明显的效果是:
这一天,所有的人
脸上都挂着严肃。不同的只是
有的人的严肃里隐着泪花
有的人的严肃里藏着笑意
我没有泪花
也不必有笑意
我手里一根钉子
趁着大火尚未完全燃起,再砍伐
一根长长的竹竿
和那个认识我手里钉子的人
共同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撑杆跳
越过大火
并大获全胜而去